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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暗叹一声，果然是天家无常事。内宫只是要册封一位昭仪，外廷就如此惊动，连堂堂宰辅亦为之悬心。转念一想当日入宫的初由，瞬间心乱如麻。衣袖一拂，案上一瓯棋子滚了一几。心中忽然一阵悲凉——世事如棋局，不着才是高手。可人活世间，从来都是身不由己。一入宫门，纵再想韬光养晦，终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，进退岂能由自？更毋论妄想能超身事外——只是，如今宫中秦、谢两人刚刚粉墨登场，背后貌似势微的崔贤妃看来也不是等闲人物，三人正成一台好戏，更有柳、周等人似有若无地影杂起间——这般乱局，外廷或是不知，可眼睁睁身处其中的我们，又如何能在这时搅杂进去？
我缓缓道：“急什么？看戏不比演戏更有趣？”
凌碧菡闻声知意，抿嘴一乐，却转眼敛了笑容：“正是。不过曹大人他们身在朝堂，并不知道宫中这些别样关节热闹，切切关注的只是秦丹瑶的动静……他们的担忧也并不是毫无道理，万一，万一秦丹瑶就此占了先机，只怕我们以后就被动了。”
我叹口气，抓一把棋子徐徐撒入瓯中。凌碧菡亦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道：“你足不出门，只怕还不知道——这两日崔贤妃的居处忽然热闹非凡，连宫人太监也比从前殷勤了许多。我刚来的路上，正碰上采办的小祝子，说是姚总管打发他去问问，初五晋封昭仪时的各宫要备贺仪，贤妃娘娘可有什么特别嘱咐的东西没有。”
我忍不住失笑：“从来采办的只要按章办事就好，历来各宫贺礼都是各宫自备，哪里还要他们巴巴地跑上门去现问这个？这想必是先前有了不少不周不到的地方，这时借这个名目，多少要补转一下罢了。”
凌碧菡亦微笑：“可不是——不过既有热闹的，也必有不痛快的，那边重华宫，”手一指谢芝华住的方向：“院门沿里墙宫女内侍站了一溜儿，个个噤如寒蝉……说是昭仪娘娘正在摔盘子骂下人气个不休呢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先前先封了这位谢昭仪，却也没有见曹大人他们如何紧张？”
凌碧菡摇头：“不一样。谢家虽然是赫赫王府，毕竟是外臣。朝中虽也有亲信势力，却自成一派，和曹大人素无瓜葛，一时倒也不足虑。”
我心中忽然一动，想了想，问她：“令尊主持礼部，和宫中司礼监可相熟？”
凌碧菡楞了楞，慢慢点头：“虽是内外各司其职，但我父和司礼管事的夏公公却是极相熟的，怎么？”
我随手将剩余棋子尽数拢到瓯中，微笑道：“不若我们也暗中讨好下即将新封的昭仪娘娘，如何？”
凌碧菡怔怔地望我片刻，忽然恍然，拊掌笑道：“真是，若说这胸中谋略经纬，你怕不是个女宰辅？”
我摇摇头，苦笑。
秦丹瑶册封的日子被无故推迟，后宫一时议论纷纷。然而也只过了几日，后宫众女刚刚去太后宫中请安毕，出了长乐宫门，迎面正碰上司礼监总管夏公公亲自捧了圣旨，满面笑容迎上众人：“给各位娘娘请安。有请秦才人借步到御香阁说话。”
御香阁本是后宫中一处幽静的院落，里面敬奉的是历代贤德后妃的肖像小传，以为后宫楷模的意思。众人一时不解其意，纷纷随了夏公公一起到了院中。早有小内侍拿了厚垫来殷勤铺好。夏公公面南宣旨，秦丹瑶跪拜在地，行了册封之礼。
夏公公宣诏已毕，满面笑容给秦丹瑶施礼：“咱家给昭仪娘娘道喜。还要格外请昭仪娘娘恕罪——这晋封的好日子本来是定在本月初五，却是咱家生怕准备的仓促，委屈了娘娘，正好遇到钦天监的田大人，特意请他挑了今天这个上好的日子和时辰，说是数数成双，大吉大利，正合凤翔之兆。”
秦丹瑶满面春风，忙扶了夏公公起来：“多谢公公如此费心，但愿能借重公公吉言。”
夏总管哈哈一笑：“还要给娘娘道喜——为贺娘娘晋封之喜，太后特旨各命妇入宫朝贺，明日晴光殿设筵。”他团团一揖：“各位娘娘请一并驾临。”又对秦丹瑶笑道：“这真是难得的恩典，也是太后皇上体念秦大人为过操劳，待娘娘自然也格外恩重……咱家日后，也还要请娘娘多多照拂。”
四面众人都听得怔住。秦丹瑶满面笑容地送了夏公公出去。这边蕙儿“嗳呦”一声，忍不住嚷了出来：“原来封了昭仪有这般好处，几时也能封了我，我好也能见见我娘。”
一边周语薇嗤地笑了：“一样晋封，可也要看看封的是谁，才能配有这样的荣耀。”
蕙儿眨眨眼，忽然想起什么，疑惑地转头去看谢芝华。周语薇声音渐低下去，众人却仍然听的清清楚楚：“说来也有些赫赫扬扬的人家，其实不过是个空帽子罢了。”
蕙儿也听出了味道，忙伸手拉拉周语薇，示意她住口。周语薇轻笑一声，自去迎了秦丹瑶说笑。柳萼梅早已在崔贤妃处殷殷细语了半天。谢芝华独自立在那里，面色煞白，胸口起伏半晌，一拂袖，转身离去。
